暴雪封山,15人的生死一刻

1990年2月8日清晨5点,我迎着寒冷的晨风,揣着一个月前买好的车票,来到班玛县运输站准备坐班车回西宁。此时院中已有几个人爬到车顶放置物件,还有几个人在车前徘徊,等待司机开门。焦虑的气息在半明半昩中涌动。

6点半,司机穿着皮大衣从招待室里出来,打开车门发动车预热,大家鱼贯而入。我按号坐了下来,旁边是位藏族男子。他用生硬的汉话问我:“去西宁吗?”不等我回话,便把头缩进皮袄里,双手合十开始吟颂六字真言。

我环顾了下车厢:前排坐的是县医院的外科女医生和她的小女儿,女孩站在她的怀里不停扭动,正好奇地看着大家,乌黑的眼睛像水一样光亮;坐在后面的是班玛中学的物理老师吴研究,以及知钦乡的董书记,他戴着一顶水獭皮的藏式帽子,目光炯炯有神,书记旁边是县武警中队的一个战士;后排是数个民工,他们正热烈地讨论着到西宁后的火车票。

司机伸着脖子,看着车内乱哄哄的人群,问道:“人都到齐了?”民工们高声说道:“都到了!”班车这才像是睡醒了,摇摇晃晃地在冬日的晨曦中驶出县城。

班玛县坐落在青海省南部,果洛高原的大山缝隙里,挨着玛柯河。交通十分不便,去往西宁的600公里路,班车需走上3天才能抵达。

那时的公路还是砂石路,数10条河流上没有搭建桥梁,需要淌水而过;不仅如此,还要在满掌山、阿尼玛卿山、河卡山、日月山……这些海拔5000米的、著名或是不著名的山脉上蠕动数十个小时。

班车在如海涛般的雪峰丛中行走,空中不时传来鹰隼的叫声,回荡在山谷之中。

1小时后,我们驶进了阿尼玛卿神山主峰,那段著名的由多个Z字弯道组成的半坡上。班车像是个走不动的老人,吱吱呀呀,艰难地滚动着车轮。不仅是车,面对阿尼玛卿主峰6200米的海拔,头晕、耳鸣,高原反应也随之而来。

此时,小女孩早已安静下来,伴着车的摇摆在母亲怀里睡着了。童音在寒冷中消失,身旁藏族男子吟诵的六字真言便清晰了起来,他头抬得笔直,合起双掌,来回晃动着身体。

我在悠长的吟唱中闭上眼睛,想着班车很快就会翻过这座神山,明天下午便会到达西宁,开始新的生活。

2

我终究未能睡去。缺氧使我头疼难忍,只能张大嘴巴,努力去呼吸那本就稀薄的氧气。

无意中,车窗外出现了一团层层叠叠、数十米高的十万面五色经幡。在十级飓风中,发出“轰轰轰”惊心动魄的呼喊。

如此悲壮的震慑让我倒吸一口气,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,忙请司机停车,想仔细看一下。“为了小孩子的安全,必须快速下山。”他冷冷地说完便闭了嘴,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。

班车在狂风中快速下降。到4900米时,骤然而起的黑云,挟持着巨大雪片,伴着比刚才强烈十倍的风,顷刻之间,把正在行驶的班车吹掉到了旁边的路沟里。

车身剧烈甩动,小女孩一下子便碰倒在椅下,额头立即鼓起一个小包,她停顿了一下,旋即痛哭起来。我伸出手拍了拍她梳着马辫的头发,“不怕,来,叔叔抱。”

司机下车看了下,上车说道:“除去母女二人,所有人都下来帮着推车。”

斑驳的积雪路面在风中若隐若现。大家在司机号召下手推肩扛,终于将班车推回到花吉公路上。

就在我们低头推车的时候,丝毫没有留意到,那场突如其来的黑风暴,如大海涨潮般瞬间掀起足足30公分的雪花,淹没了唯一一条通向西宁的狭长道路。

此时已然分不清公路和山体,四处唯有白雪茫茫。此时已然分不清公路和山体,四处唯有白雪茫茫。

风暴此起彼落,积雪逐渐增厚。此时已然分不清公路和山体,四处唯有白雪茫茫。班车进退两难,如孤岛般瘫在雪原中。

司机站在车门口,叹了口气:“看这样子,今晚上要‘团长(在山上过夜)’了。”

他看着窗外,继续说道:“明天可能会放晴。只要走出这段狭谷,到花石峡就没事了。”

我们按他的意思纷纷上车。小女孩卧在母亲怀里,时断时续地哭泣着;外科医生抱着她,轻轻地唱着歌、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;身旁的藏族男子不停地吟诵着六字真言,像是念着咒语;后排的民工东倒西歪在位置上,一派静寂。

外面纷扬的雪片像是数亿根钢针,掉落在班车顶部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身旁藏族男人突然停下了六字真言的吟诵,转身对我说起他们民族过神山的习惯。我没多理会,但他仍在用汉藏交杂的方言不停地说着。

我裹紧棉衣,看向窗外阿尼玛卿神山的黑色主峰,白色夜晚中,显得更加巍峨、庄重。

我突然意识到,也许这个藏人说的是对的,是我们犯了错误。没有按照藏人的传统,在神山之巅抛洒“风马旗”,高呼神山名字,让他知道我们对英雄是多么的尊重和崇拜,并渴望得到他的庇佑。

阿尼玛卿神山是一位将军的化身。在平定混沌之初,因其斩妖除魔的功绩而被封为佑护安多玛域的神山之宗。但他毕竟是军人,对荣誉是敏感的,如果在过神山时,不按传统念叨他的丰功伟绩,他便会施展一些小手段。

当汽车压过他6200米高的额头时,竟悄无声息地在风雪中一溜而下,直到4900米处的狭谷深处。于是他生气了,便吹了口气,搅起雪花掩埋了道路。

3

手表指针指到了7点,天亮了。天空中风雪依旧,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。

司机回过身,对着所有乘客说道:“这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,前面后面的运输站都还不知我们被困在此处……”

还没等他说完,大家便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。我汇总了一下大家的意见,说道:“眼下我们必须要组织两个身体健壮的年轻人,徒步去距我们最近的,120公里外的花石峡邮政所,打电报向果洛州政府报告这边的情况。”

20世纪90年代初,那时候没有网络没有手机,最快的通讯方式就是去邮电局发电报或打长途电话。但在冬季,果洛通向外界的电线杆子常常会被狂风吹倒,造成电话线路不通,所以电报就成了唯一的手段。

知钦乡的党委书记老董,我后来知道他的名字叫董民卿,坐在后排冷静地说道:“我有些经验,可以带着这位武警兄弟走一趟。但是我不知道是否能走到花石峡,大雪淹没了道路,方向只能靠感觉,还可能会遇到饥饿的狼群……你们留下的人也要另备方案。”

“在这个时候大家只有同舟共济,才能克服困难。大家把随身带的干粮全部拿出来集中一下,统一分配。先保障董书记他们,在路上有足够的体力,我们才有获救的希望。”我开口接道。

事实上,所有人原本都觉得沿路的各运输站上都有白饼粉汤可以吃喝,再加上三天后就能到达西宁,所以只带了极少的食物,有人甚至什么都没带。

我集中了大家贡献出的8个白饼、4个馒头、10块沙琪玛、几块酱牛肉和羊肉手抓,还有民工拿出的一瓶江津白酒。女医生把给孩子吃的糕点递给我:“拿去给报信人吧。”我扭过头,不去看她:“我们活着的目的是为了孩子,照顾好她就是。”

在车下跟老董和那个至今都不知道姓名的战士分别时,我往他们的口袋里塞了十来包各个牌子的香烟和打火机,说道:“拿着吧,都是大家凑的。我们13个人都在这里等着,等着你们将消息送出去……”

雪片在空中飞舞,越下越猛。

司机把油门踩得老大,想让发动机产生些热量,让我们暖和一点。但大风在热气飘起的一瞬间,便哧溜一下将其吸走了。

实在冷得不行了,车上的人就跳下车活动活动,但最紧要还是粮食。极少的食物已按人头分配了一次,还有一次就要告罄。

除了寒冷就是等待,而饥饿,也即将降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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